水牛與老農

吳紀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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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水牛為沼澤型水牛，源自1624年後由荷蘭人從瓜哇引進外，現存的水牛大多為先民自中國大陸所進。時值中國明朝末年與清朝初期的1630年間，中國鼓勵福建難民移往台灣，每人給銀三兩，三人與一牛之「一牛三金制」，順從此制牽牛過台灣的牛便是水牛。中國水牛的馴化大約有4000年的歷史，水牛需水不怕熱，蹄特大，關節柔軟有力，步伐穩定從容，能於泥中行動自如，因此廣範使用於協助水稻田耕作，如犁田、耖田丶耙田丶及碌碡，若無水牛陪伴先民渡台墾荒，移台的先民可能無法在台灣闢田謀生，更不會有今日的富麗農村。水牛隨船來台距今有300多年歷史，頭數最多時達到36萬頭。由於近代台灣產業結構改變，特別是在80年代後, 農村機械化的推展，台灣水牛役用功能漸漸消失，使得在養頭數迅速減少，至2001年止，台灣水牛頭數僅剩約6500餘頭。於是在1984年於花蓮種畜繁殖場成立了「水牛養育中心」，協助水牛的保種與推廣工作。

我小的時候搭上台鐵的普通慢車，從台北駛向宜蘭，火車總是經過綠油油的水稻田，眼前看到都是方塊稻田，帶上竹葉帽的農夫和ㄧ隻隻滿身淤泥的水牛正踏實的在工作。每家農舍都有牛棚。水牛與農夫幾乎都是形影不離，放牛吃草是小牧童的責任，孩子們騎著水牛，騎累了就趴在水牛背上睡著了，溫馴的水牛兒只管吃草，也顧著背上熟睡的小主人，腳步輕盈，不讓孩子從牛背摔下來。台灣水牛的民間故事我從小就耳聞到，大人是這麼跟小孩子說的：從前一隻水牛和黃牛脫下外衣在池塘玩耍，突然看見一隻老虎，黃牛起身穿衣就跑，卻不小心穿上水牛的衣裳；黃牛身子較小，水牛套不上去，於是躲在水中羞於上岸，等到黃牛回來，看見黃牛站在山丘上，就對這黃牛 「屋哇..」的叫（音同閩難語 「換」的意思），可惡的黃牛不肯換衣，就對著水牛 「木屋哇..」的叫回去（音同閩難語「不換」的意思），聽到這兒就能感覺到水牛「吃虧的個性」和「木訥」的天性。即使在宜蘭的市區，兒時也常常和水牛面對面，農夫牽著水牛和鄰里話家常，總愛用閩南語對圍觀的孩童說著：『摸摸牛角回家賺錢穩當當』、『摸摸牛頭回去蓋大樓』、『摸摸牛耳回家活百歲』、『摸摸牛嘴年年大富貴』、『摸摸牛鼻銀行存到滿滿滿』，可見農夫對水牛的疼愛猶如自己的兒孫。

「飲水思源頭」是中國人的古訓，外公活著時候總對我說著：一隻水牛在稻田中日出日落不停地替主人工作，填滿主子一家人的米缸，維繫子子孫孫的生計，到牠風燭殘年時也不能將牠賣給牛販去滿足饕客的食慾。不知曾幾何時，兒時對水牛的記憶轉眼間變成今日在台灣電視新聞上目睹的「水牛與老農」，一隻水牛壽命可長達30年，水牛與老農漸漸老去....，在台灣這片土地上，水牛與老農相伴不曾離開彼此，當老農們透過區公所準備送老牛兒們到「水牛養老中心」，各各無不含淚相送，牛雖不語，也「屋哇...屋哇...」的叫，不捨離開主人家。送走老牛在農夫的眼中像出嫁的孩子一般，他們幫老牛頭上掛上紅布邊花，煮好湯圓，備好糖果請妯娌一起替老牛餞行。 老農洗去牛兒身上多年的淤泥，不停對牛兒溫柔告誡：牛兒啊！辛苦了一輩子，要好好在養老中心渡過晚年，我會想念你，不時的去探望你...。之後不捨地把牛牽上車，還不忘放一堆堆新鮮的牧草，嘴裡喃喃自語地，老農又說了：來世不要再做牛了，一輩子辛苦，下次做『神』好好被人敬奉...，說著說著老淚縱橫。

想起水牛和台灣先民300多年前從大陸渡海來台，孤軍奮戰開拓家園，創造了「水牛精神」來引導青年人向上和勇往直前的信心與人生價值，也無怪乎今日台灣政府與民間對老水牛的厚愛。

鋤禾日當午
汗滴禾下土
誰知盤中餐
粒粒眥辛苦 

​中唐  李紳